《曾国藩年谱》[1]记载，1853年（咸丰三年）正月，“公在长沙督办街团，委在籍江苏候补知州黄廷瓒、安徽候补知县曹光汉编查保甲，以书函劝谕，不用公牍告示。”《曾国藩全集》收录了这几封信，[2]第一封信叫《与各州县书》，第二封信叫《与省城绅士书》，第三封信叫《与湖南各州县公正绅耆书》，最后一封信甚至说出了一些被人称颂的话语，“国藩奉命以来，日夜悚惕！自度才能浅薄，不足谋事，惟有‘不要钱，不怕死’，六字时时自矢以质鬼神，以对君父；即藉以号召吾乡之豪杰。湖南之大，岂乏忠义，贯金石，肝胆照日星之人。相与昌明大义，辅正除邪。不特报桑梓于完全，亦可荡平贼氛。我国家重有赖焉者也。时艰孔亟，翘企维殷！书不十一，诸惟心鉴！”曾国藩这一段话说的掷地有声，自己可能才能不能支持这个使命，能够做的可能就是提供一些正能量，最核心的就是以不畏死亡，不谋私利为核心，以此号召湖南的忠义之士一起保卫家乡，保家卫国。曾国藩年谱中也说，“其书中有‘不要钱、不怕死’二语，公所自矢者，一时传颂之。” 自矢，意思是立志不移，和自誓意思相同，出自《舒大家志石铭》。最核心的是这股气势。

斯皮内利和亚当斯在讲到创造一个新企业的时候，最核心的要素就是创始人：他是初创企业背后所蕴含的能量、灵魂和驱动力。创始人是为迫在眉睫的市场问题寻找创新性解决方案的激情之源。^[3]而创造一份新的事业的核心也是如此，曾国藩这样的人其实最核心的并不是提供很多的智力资源，后来很多人都说曾国藩“才薄识短”，曾国藩在这里也承认“才能浅薄”，而是要提供更多的情绪价值，激情和力量。在这样的危急时刻，没有足够强大的内心，和崇高的使命感、责任感是无法做出一番事业来的，经过十几年京官时期的修行，曾国藩这个时候知道最核心的是有人站出来，大声疾呼。这跟我们平时生活中一样，大多数可能更多的不是缺乏智慧或者知识，更缺乏的是找到生命的意义，斯蒂芬–茨威格在《人类群星闪耀时》中说，一个人一生最大的幸运，莫过于在他的人生中途，也就是他年富力强的时候，找到生活的使命。内心有能量的时候，我们可能会像孟子那样，“虽千万人，吾往矣”，有困难解决困难，有问题解决问题，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但是当你内心没有能量的时候，一个个小小的困难可能都会挡住我们前进的脚步。曾国藩这样的人物，就是在危难的时候，在所有的人踌躇不前的时候，提供正能量的英雄人物，如果我们想要做出一番事业，也要修炼这种在危难时刻的无畏和勇气。

“不要钱，不怕死”这两句话非常值得琢磨。看透金钱是精英人士需要修炼的重要的思维方式之一，如果做事业的时候创业者自己都是以金钱为目的，必然使得自己的视野短期化，而且很难招揽到有格局、有抱负，有事业心的原始创业团队。尤其是曾国藩这个时候，创业过程最为艰难的就是筹集经费，如果自己以要钱为目的，这个组织根本就无法熬过最初的艰难，所以曾国藩这个时候一开始就旗帜鲜明地喊出来“不要钱”。这个世界很多时候真的是，“除死，无大事”，一个人如果连死都不怕，还会害怕什么，所有的艰难困苦里面可能最为艰难的就是慷慨赴死。一旦一个人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做一件事业的时候，自然而然，所有的艰难困苦都不在话下，就像我们做事业的时候，其实最厉害的人不是基础好的，不是家庭富裕的人，也不是有很多的社会关系的人，而是肯拼命的人，这个世界有多少人会去跟你拼命。所以，能够大声疾呼喊出来“不怕死”的人，肯定是具有号召力的，人很多时候可能需要的是一种向死而生的态度，向死而生，这一生一定能做出一点东西。讲到这种视死如归，向死而生，不免就想到了陈毅的《梅岭三章》，序言中说，“一九三六年冬，梅山被围。余伤病伏丛莽间二十余日，虑不得脱，得诗三首留衣底。旋围解。”第一首最为感人，“断头今日意如何？创业艰难百战多。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这些英雄人物的内心都是非常类似的。

曾国藩之所以喊出“不怕死”可能也是对自己的很多同事，朋友过世的一种伤感之情，这里面最令曾国藩触动的可能是湖北巡抚常大淳的殉节，曾国藩年谱记载，1852年（咸丰二年）十二月，“武昌省城失守，湖北巡抚常文节公大醇等殉难”^[4]。这一年腊月二十六日，曾国潢给曾纪泽信中也说道^[5]，“想在湖北事势已如此（本月初四攻陷，文武员弁皆尽节，藩司则被贼生擒），湖南犹需刻刻防堵，而安徽、河南、江西此后日见道途梗阻。尔母子兄弟姐妹三两年不能南还，是意中事。”“九日信至今未到，而常南陔先生已受害（尽节城下，幸其眷口早去江西）。岂独沦没一信已哉！尔父所存七百金亦无复望矣。”湖北省城被攻克之后，很多文武大臣都殉节城下，曾国藩家族的朋友和前辈之一的常大淳也死在这一场战火之中，好在家眷已经之前去了江西，曾国藩八月十三日到武昌还把行李、白银留在武昌城中，这一次都全部损失了。曾国藩估计也未曾想到这一次国难如此，不免兔死狐悲，在这种情形下，不免想到自己所在的官位，如果不是运气使然，也很可能为国殉节的。无论如何可能都是不免一死，为什么不轰轰烈烈一场，人生一世，所有的危难背后都是重大的人生机遇，曾国藩这一次可能正是化险为夷，实现了人生跨越。

这一次曾国藩的经济损失其实也不少的，七百两白银，根据很多人估算大概1两白银相当于现在的购买力300元左右，也就是21万元人民币，在现在这个时代也不是一笔小钱。清代官员俸禄是在顺治年间就定下来了，正一品215.5两，从一品183两；正二品152.1两，从二品120.5两，雍正年间官员还可以领取一些禄米，然后吏、户、兵、刑、工五部堂官（尚书、侍郎）俸银、禄米加倍，就是通常说的“双俸”、“恩俸”。也就是说，不管怎么计算，这一次损失的700两白银都是要超过曾国藩在北京一年工资的，但是曾国藩似乎都没有提及，曾国潢也只是感叹一下。与之相比，我们很多人可能在生活中遇到一次大的损失，或者风险之后就再也爬不起来了，说到底就是我们这个系统太过于脆弱了，以至于无法承受风险。这里最大的区别就是你有没有核心能力，你的核心能力什么，是老天爷赏饭给你吃，还是你自己的能力非常强，如果你没有塑造出自己的核心能力，只是运气好。在时代的风潮之中，积累了许多的资产、财富和金钱，但是一旦大潮退去，或者运气不好的时候损失了很多的钱之后，你就再也无法获得这样的运气和机会了。所以一个人最核心的可能是要实现自己能力的成长，而不是认为自己最核心的东西是那些资产，物质的东西，外在的东西，这些东西很容易失去，和被剥夺。

一个人是如此，一个公司也是如此，一个国家更是如此，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的时候，日本本土被轰炸之后，基本上已经没有太多完好的建筑物了，人均收入水平甚至低于中国和印度了，但是仅仅30年之后，日本一跃又称为世界上重要的经济大国。与之类似的还有欧洲的德国，两次世界大战，损失无数的物质财富，机器设备，甚至还有一些人，但是也就是几十年之后，又是欧洲第一经济强国了。与之相反，还有一些国家和地区，经历了比较严重的战争损坏之后，就从此一蹶不振了，最核心的是这些国家的人没有核心优势，核心能力，教育投入长期不足。犹太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很多人都被完全剥夺了财产，甚至投进集中营之中，这些人走出集中营的时候，都是一无所有的，但是很多年之后犹太人仍然是世界上最为富有的群体之一，甚至出了很多的科学家，政治家和企业家之类的。这些人最重要的是有着自己的头脑，网上有这样一个传说，以色列是全世界人均图书馆最多的国家，犹太人可能是全世界阅读量最多的一个民族，人均每年要读60多本书。电影《1942》的老东家说，“等我到了陕西，立住了脚，那就好办了。我知道怎么从一个穷人变成财主，不出十年，你大爷我还是东家。”长工拴柱马上接话：“好啊，东家，我到时候还给你当长工！”同样的落魄，但地主老东家认为，自己还能由穷变富，而拴柱，仅止步于当一个长工，人的差距是认知的差距。

[1]黎庶昌、王定安等，《曾国藩年谱：附事略荣哀录》，岳麓书社，2017年4月版，第22页。

[2]李瀚章编纂、李鸿章校勘，《曾文正公全集–书札–卷二》，1995年10月版，第1883-1886页。

[3]斯蒂芬–斯皮内利、罗伯特–亚当斯，《创业学：21世纪的企业家精神》，机械工业出版社，2022年2月版，第1页。

[4]黎庶昌、王定安等，《曾国藩年谱：附事略荣哀录》，岳麓书社，2017年4月版，第18-22页。

[5]曾麟书等著，王澧华等整理: 《曾氏三代家书》，岳麓书社2002年版，第10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