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历1853年1月21日，也就是农历1852年（咸丰二年）十二月十三日[1]，这一天刚好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大寒”，2024年的1月20日也是“大寒”，这一天曾国藩故居所在的湖南省双峰县雾转晴，最高气温3℃，最低气温0℃。170多年前可能由于没有全球变暖，这应该是一个更加寒冷的冬日，我们已经很难想象那个时代，那个地点发生了什么，可以大胆猜测，湖南省长沙府到湘乡一路上估计也没有什么人，这个时候，一匹快马穿过迅速驶入一座并不恢弘的大院，递进来一份重要的文件。这是在家守制的曾国藩奉到湖南巡抚转的寄谕，“前任丁忧侍郎曾国藩籍隶湘乡闻其在籍，其于湖南地方人情，自必熟悉。著该抚传旨：令其帮同办理本省团练乡民，搜查土匪诸事务。伊必尽力，不负委任。”根据《曾国藩年谱》记载[2]，“十三日，公奉到寄谕，草疏恳请在家终制，缮就未发，适张公专弁以函致公，告武汉失守，人心惶恐，恳公一出。郭公嵩焘至公家，力劝出保桑梓。公乃毁前疏，于十七日起行，二十一日抵长沙，与张公亮基筹商，一以查办匪徒为急务。”《清史稿–曾国藩传》[3]写到，“初，国藩欲疏恳请终制，郭嵩焘曰：公素具澄清之抱，今不乘时自效，如君父何？且墨绖从戎，古制也。遂不复辞。”

曾国藩生于1811年，到农历这一年曾国藩41周岁，这个时候的曾国藩刚刚卸任五部侍郎，八月二十三日才经过一路颠沛流利回到家乡，在母亲和祖父母坟前痛诉衷肠。十二月二十二日的《敬陈团练查匪大概规模折》夹片中曾国藩写道[4]，“臣在京师十有四年。往年入京供职之时，臣之祖父母及父母皆在堂。今岁归来，祖父祖母之墓已有宿草，臣母亦殁。其时长沙尚未解围，风鹤警报，昼夜惊惶，即将母棺仓卒权厝，尚思另寻葬地，稍展孝思。臣父已老，久别乍归，亦思稍尽定省之仪。今回籍未满四月，遽弃庭闱，出而莅事，不特臣心万分不忍，即臣父亦慈爱难离。”曾国藩之所以不愿意迅速出山，家庭原因自然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以上寥寥数笔，曾国藩的哀伤跃然纸上，但是对这个国家和体制的失望可能也是非常重要的。京官十几年，曾国藩从一个乡曲寒生一跃成为二品高官，身兼五部，可谓实现了华丽的人生大转折，但是“到了北京才知道官小”，即使这样也对很多的国家现状无能为力，曾国藩多次都想辞官归故里仅仅由于经济原因不得不作罢，甚至写下了“我虽置身霄汉上，器小仅济瓶与罂。立朝本非汲黯节，媚世又无张禹才。似驴非驴马非马，自增形影良可咍”类似的诗句，对这个王朝失望至极。

但是，为什么曾国藩这个人最后又接受了皇帝的任命和郭嵩焘的劝说，最终决定墨绖出山？首先，自然是对于国家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曾国藩给咸丰皇帝的奏折中说道，“而以武昌警急，宵旰忧劳之时，又不敢不出而分任其责”，国家危难，皇帝都宵衣旰食的时候，自己怎么敢不出来为国家做事情。宵旰忧劳，宵衣旰食，形容为处理国事而辛勤工作，“宵”指夜晚，具体来说是指天黑之后到天亮之前的时间段，这里主要是天不亮。而“旰”则指天色已晚，通常用来形容时间已经很晚。“宵衣旰食”是一个成语，意思是天不亮就穿衣起床，天黑了才吃饭，形容非常勤奋和辛劳。其次，可能是郭嵩焘的那句话，你不是一直有着澄清天下的抱负吗，现在不应该是乘时而起，为国家或者社会贡献自己的力量的时候，否则怎么对得起君父？使用现代管理学的概念分析，这正是开启“第二曲线”的关键时期，[5]怎么可以因为之前的不顺心或者不开心而闹情绪呢？查尔斯–汉迪在《第二曲线：跨越“S型曲线”的二次增长》中写道，第二曲线要传递的就是，在生活中为了向前发展，有时候彻底的改变是必要的，这意味着开辟一条与当前完全不同的新道路。说自己不擅长兵事或者只想着沿着原来的道路是活不出别样的人生的，这个机会的来临虽然说是一场国家灾难，但对于一个试图修行自己的人不是更大的修罗场吗？

查尔斯–汉迪继续写道，“按常理来看，当其他条件不变时，如果一切运转正常，人们很自然地希望第一曲线将继续发展下去，有什么理由不把它现在的成功作为对未来的预期呢？然而，成功往往会蒙蔽人们的双眼，打消人们的疑虑，不断巩固原有的成功模式，只有在回顾过去的时候，人们才会发现‘那就是巅峰，那就是我们本应该重新思考的时刻’”，但不幸的是，这种‘事后诸葛亮’都是于事无补的。”回顾曾国藩的一生，我们经常提出的问题是，起点、天赋非常像我们这些最普通人的曾国藩，既没有很好的天赋，也没有很高的家庭背景，家里更没有太多的财富，一生之中甚至也并不顺利，为什么能够做成了那样震古烁今的巨大事业，成为晚清汉臣第一人？可能一个非常重要的答案，是曾国藩这个人一生都不满于现状，不断寻找自己的第二曲线，京官时期，曾国藩并没有躺在科举成功的第一曲线之上，而是开始修炼“理学”的第二曲线，十几年时间本领大涨，考试顺利、领导欣赏，一路顺风顺水，十年七迁，成为重要的省部级领导人。而离开北京之后，曾国藩又一次大胆抛弃了既有优势，开启了创建湘军这一第二曲线，这一次又一次的第二曲线都是集聚着痛苦与折磨的过程，但是一旦这一条曲线培养起来之后，人生打开了新的局面，这些曾国藩的人生经历对我们显然是极具启发的。

有时候，不免会想，如果没有创建湘军，曾国藩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可能历史上会有这个人的影子，但是又有多少人会记得呢？前一段翻阅晚清军机大臣孙毓汶的日记、信稿和奏折，孙毓汶在晚清权倾朝野，高阳先生的小说《慈禧全传》里甚至写到，当时很多人要去见军机大臣，需要最多钱才能见到的是孙毓汶，但就是这样一个人除了专门的历史研究者之外，大多数普通人根本不知道存在过这个人。如果没有这一场波澜壮阔的太平天国运动，没有艰苦卓绝的湘军时期，曾国藩可能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京官，当然也有可能熬资历最后成为军机大臣，入阁拜相，然后生荣死哀，死了之后皇帝赐予一个谥号，入贤良祠，但是很快就消失在历史的烟尘之中了。可以说，正是湘军时期，开启了曾国藩人生的第二曲线，这是一次艰难的创业，现在许多人只是把创业视作是指创办一个企业，但是更广义的创业的含义则是创造一番事业。可能很多人的一生都不会去创办一个企业，但是又有多少人敢说自己的一生不要去创造一番事业，现在很多商学院可能开始了创办一个企业的课程，但是又有哪里有一门如何创造一番事业的课程和学问呢？这可能就要去阅读历史，曾国藩的创建湘军何尝不是一次新的创业，这一次创业，备尝艰苦，让曾国藩从一个謇谔立朝的京官转变为只手擎天的南天柱石，在这个国家遇到危难的时候脱颖而出，所以不可避免这就是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1]《敬陈团练查匪大概规模折》（咸丰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曾国藩全集》（奏稿 卷一），吉林人民出版社，1995年10月版，第383页。

[2]黎庶昌、王定安等，《曾国藩年谱：附事略荣哀录》，岳麓书社，2017年4月版，第22页。

[3]赵尔巽等，《清史稿（第10册）》，中华书局，2020年8月版，第7970页。

[4]《敬陈团练查匪大概规模折》（咸丰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曾国藩全集》（奏稿 卷一），吉林人民出版社，1995年10月版，第383页。

[5]查尔斯–汉迪，《第二曲线：跨越“S型曲线”的二次增长》，机械工业出版社，2017年5月版，前言和第5页和第6页。